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逝者傅高义:深入另一个世界

发布日期:2022-05-19 22:16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据朝日新闻报道,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中心前主任、社会学家傅高义于当地时间20日在马萨诸塞州剑桥的一家医院去世,享年90岁。

  傅高义在哈佛同时享有「日本先生」和「中国先生」之称,致力于东亚关系研究,作品《时代》《中国和日本:1500年的交流史》《日本的新中产阶级》更是成为了西方了解东亚问题的重要资料。

  傅高义并不满足于在学术上留下传世之作,也在不断介入现实。1997 年,他克服哈佛校内质疑声,促成中国国家领导人访问哈佛。2019年 7 月初,他作为五位执笔人之一起草的《中国不是敌人》联名信在《华盛顿邮报》发表。一个月后,这封信的签署人已超过 200 人。直至疫情前,他仍坚持每星期在哈佛组织一次关于中国的系列讲座,帮助美国人更好地了解中国。

  《时尚先生Esquire》 于2019年8月在美国波士顿拜访了傅高义,邀请他分享关于中美关系的洞见。

  在波士顿剑桥街、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的一面墙上,一位老教授面部微侧、正盯着你,他打着领结,右肩上方画着一丛水墨毛竹。这便是「战后在美国几乎是单枪匹马创造了当代中国研究」的《剑桥中国史》编者、「头号中国通」费正清。紧挨着的一张,则是一位神色随和、嘴巴自然微张的「中国老头」。这张在一株老树前拍下的「生活照」,也是挂在一起的十几张肖像照中最不起眼的一张。这就是费正清中心的第二任主任,在哈佛同时有着「日本先生」和「中国先生」之称的傅高义。

  离中心不远,一座有 161 年历史的小楼,是傅高义的家。客厅里的一张中式桌几上摆着一盆中式盆栽,书桌上放着一本关于的书,凹痕感显示出他的日常翻阅。

  数十年来,傅高义每天工作在地下。经由一个陡直的螺旋式楼梯,位于地下的书房仿佛一个微型「藏书楼」。几十个书架将空间隔开,四面八方的书包围着你。与多位中国领导人有关的书穿插其间,还有一位已很少听到的国家领导人的题字,靠在书架上。

  89 岁的傅高义从这个小世界爬楼上来,双手扶着扶手,左脚每拾一级,右脚跟上一步。

  很难想象一位已近鲐背之年的老人,记录隋唐以来中日交流史的新著 8 月刚刚面世,已开始动笔为又一位中国领导人立传。上一本——《时代》,他 70 岁动笔,80 岁完稿,历时10 年有余。

  傅高义在美国中部一个小镇长大,但他却不安于在自己的「藏书楼」、哈佛的象牙塔中理解世界。而立之年后,他交游甚广。博士毕业后本欲以研究美国社会为志业,为著名人类学家克莱德克拉克洪的妻子弗洛伦斯做研究助理,后者则对他说,你完全是一个乡下人,如果你想深入洞悉美国社会,就应该负笈海外,在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文化中生活并浸淫其间。

  1958 年,年轻的傅高义挈妇将雏奔赴战后的日本,先学了一年日语,而后一年的田野调查跟踪了六个日本「新中产」家庭,写出《日本新中产阶级》。

  1987 年,受广东省政府之邀,他在广东待了七个月,广东100 多个县他去了 70 多个,还走访了全省十四个地级市和深圳、珠海、汕头三个经济特区,写下《先行一步:改革中的广东》。

  为了《时代》一书,他直接访谈了约 300 人。去年寒冬来到北京,与之子胡德平一谈就是六个小时。为此,他笑言要做许多「拉关系」的工作,但不少人日后成为他的朋友。广东省当年派给他做助手的年轻干部「小窦」,为日后《时代》的资料筛选提供了巨大帮助。

  1961 年,傅高义初到费正清中心,曾跟随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的大女儿赵如兰学了一年中文,后因需专心研究不得不「荒废」。40 年后,为了给《时代》一书收集更广泛的第一手资料,70 岁的他重新学习中文。

  1997 年,他克服哈佛校内质疑声,促成某位国家领导人访问哈佛。他曾和费正清一道为先前的哈佛同人基辛格出谋划策;致信刚刚当选总统的尼克松,建议跟中国进行接触,当然也有「私心」:作为中国研究者,「仅从外部研究一个社会不够」,希望未来可以去中国认识朋友;让中国的学生也来美国,互相学习。

  今年 7 月初,他作为五位执笔人之一起草的《中国不是敌人》联名信在《华盛顿邮报》发表。一个月后,这封信的签署人已超过 200 人。直至今日,他仍坚持每星期在哈佛组织一次关于中国的系列讲座,帮助美国人更好地了解中国。

  两部著作分别在中日卖出逾百万册,傅高义笑言自己在两国都「出了风头」。几年前中日关系恶化,他把调解、改善中日关系视为己任。书写中日交流史的新书即将在日本和中国香港面世,他还在等待在中国内地的出版计划落定。

  相比几年前,对公共事务的评论,他更谨慎了,也许是为了让中美日三国的人都能接受,也许是为保留他自认仍然拥有的说话的「特权」。

  黄昏时分,我们的访问结束。他再度返回自己的「藏书楼」,沿着小巧得甚至有些狭窄的旋转楼梯往下走,几乎要侧过身来。

  ESQ:在你关于中日 1500 年交往史的新书《China and Japan:Facing History》中,是否存在什么史实是大众了解、关注不多的?

  傅高义:虽然两国的人员来往不算多,但是相互之间学习的东西非常多。追溯到唐代,日本基本的文化都是从中国来的,包括字、书法、佛教、儒学,还有建筑。

  1894 年甲午战争以后,中国的很多领导人,比如孙中山、周恩来、蒋介石,很多文学界人士,鲁迅、周作人、郁达夫等,都在日本念过书。蒋介石军队的很多主要领导也在日本学习过。所以从 1895 年到「二战」期间的 1937 年这个时期,非常多的中国人向日本学习现代的事情。

  1978 年 10 月,还没开十一届三中全会,已经前去访问了日本。那时一直到 1992 年,中国向日本学习的东西,包括科学技术、产业、管理。

  我认为日本对中国的帮助比美国还要多。日本企业界的不少人了解日本在「二战」期间做了很多坏事,对中国造成了很多伤害。他们觉得应该帮助中国,他们愿意。

  ESQ:今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70 周年,你如何看待对这 70 年发展的影响?

  傅高义:我认为是很特殊的,有这么好背景的领导,全世界都非常少见。上世纪 20 年代他在法国待了两年,之后在苏联待了一年。后来参加革命,去了很多地方,包括在上海做地下工作。1949 年到 1952 年他在西南领导地方,1952 年一直到 1966 年在中央工作。

  他还有军队的经验,1937 年到解放战争时期是军队的领导。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,他参与经济工作。1973 年到 1975 年周恩来患病,是与总理一起去跟外宾见面的,外交方面的积累也有。

  所以各个方面的经验他都有。「」里他受了批评,被下放到江西的工厂,他每天有时间可以考虑很多问题。所以 1978 年三中全会后他领导改革开放,是有很全面的准备的。

  ESQ:作为一个学者,你在 1993 年到 1995 年曾经前往华盛顿工作,这对一个历史学家有没有帮助?当时为何前往?

  傅高义:我的朋友约瑟夫奈(Joseph Nye,「软实力」概念提出者、哈佛大学教授)当时要去华盛顿,克林顿政府让他做国家情报委员会的主任。他需要一个熟悉东亚的人陪他一起去,他了解我对中国、对日本有兴趣、有研究,所以让我一起去。在华盛顿,当时我可以更详细地了解美国政府,我的工作是把关于东亚的情况综合、做报告。为了写报告,我也有机会跟别的国家的代表谈话。当时日本的驻美大使,我跟他见过几次。中国大使馆当年有一个年轻人叫杨洁篪,我们常常见面、讨论,相互表达自己的看法,可以相互理解。

  这也给了我一个非常好的机会,了解中国政府怎么看一些问题。这是非常好的经验。

  傅高义:你们可能也知道,特朗普当选以来,不仅是他一个人,还有人,可以说整个华盛顿的气氛,对中国都不友好。我认为美国应该保护自己的利益,但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。竞争应该竞争,但该合作的地方也非常多。所以我们五个人写了那封信发在《华盛顿邮报》上,现在参与署名的已经超过200 人了。

  这封信我想也传到中国了,中国人也应该理解,现在有很多美国人对中国有不小的意见,但他们并不代表整个美国,很多美国人还是希望跟中国合作。

  傅高义:他没有战略,也不了解情况,他的思想不稳定,他的经验是跟别的国家讨价还价。他的政府没有组织,乱七八糟的,也没有经验。他自己的说法也不时改变。全美国,没有一个问题人们的思想是统一的—差不多没有。

  美国人现在对自己和国家的前途有担心。最近三四十年来,美国把黑人的地位提高了、对黑人等少数族裔人的做法越来越好了,大学也给黑人机会多一点。要是我是白人男性,我的孩子现在想上大学,机会却留给黑人、不给我的孩子,凭什么呢?我觉得这个趋势总的来说是好事,但是一些白人确实不满意自己的地位,所以反弹。

  此外,很多美国人还是住在小地方,那些地方的经济没有搞好,所以他们的经济状况也不好。还有,富人和穷人的差距太大了。一个大公司,领导层跟普通员工的收入差距太大。这点日本比美国好,他们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小。为什么这么多人支持特朗普,是因为美国的确有很多自己的问题。

  我希望明年选举会选出新的总统。对中国有看法的人当然有很多,但是还是要合作。

  傅高义:我认为明年中日关系会好一点。这两个国家「二战」前后的历史,人们不该忘掉,但是在复杂的世界里,应该合作。去年中国去日本的游客有 800 多万,大家可以看今天的日本是什么样子,多了解日本。

  我想中美关系因为特朗普时代还有很多人批评中国,不会马上恢复到之前比较正常的关系。但是我想,我们可以慢慢地把留下来的问题进行讨论,关系也可以改善。

  傅高义:这比较复杂。在华盛顿工作的人我想也看过书,也看过报纸。我们知识分子对他们先前看的书和报纸会有影响。但是对现在的政策问题,政府的很多专家是忙于应付了,他们见知识分子的机会不多。但是关于重要的问题,他们会邀请一些知识分子谈话,帮助他们了解情况。

  奥巴马总统听了很多学者各种各样的看法。特朗普听的范围比较小,知识分子的看法听得不多,他听到的消息、观点不一定很广泛。

  政府不一定听我们知识分子的,但我们自己的分析应该客观,学习各个方面的看法。表达看法,在报纸、在书里、通过演讲都可以,有各种各样的办法。当然也希望政府邀请我们到华盛顿谈我们的看法,但我想最基本的,还是了解情况。应该全面、正确地了解情况,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。

  傅高义:知识分子应该多了解别的文化,应该很深地进入另一种文化。以前的人在自己的国家里看自己国家,我觉得那不够。应该了解不同的世界,也应该跟他人做朋友,了解不同的人的看法。我个人认为单单看很多书还不够,人们对事物的看法并不都是一致的,多理解不同文化的朋友怎么看事情,考虑他们的文化、他们的背景、他们的历史,尝试从他们的角度来理解是最好的。可以相信某某事,但应该多考虑不同的视角,而不仅仅是一个角度。

  傅高义:现在有的人做学问太狭隘。我认为我的学生可以很深地研究一个事,但是它跟全世界别的事有什么关联,应该多多考虑。

  傅高义:李光耀。我跟他谈过几次。他的思想很开放,了解很多也考虑了很多。他了解美国、了解中国、了解历史、了解怎么领导一个国家。他分析的是世界的问题。我也在意那个人能不能直率地讲话,李光耀很直率。

  傅高义:我问了很多中国知识分子,你喜欢谁。很多人说。的看法对一个国家是不是好事,这是另外一件事,但是这么多人喜欢他,我想多了解他。